2026年10月1日。 国庆长假第一天，当深中通道堵成“猪肝红”、天府广场6.2万人通宵排队看升旗时，深圳的一场签约仪式正在重新定义中国智能汽车行业的合作范式。

9月30日，鸿蒙智行问界业务升级战略合作签约仪式在深圳举行。华为常务董事、终端BG董事长余承东与赛力斯集团董事长张兴海共同落笔，达成新五年合作协议。

核心条款用一句话概括：联合组建问界业务专属团队，问界品牌专属专营，赛力斯主导，华为赋能。

而此时距离外界疯传的“华为与赛力斯分手”，才过去不到两周。

一、从“分手”传闻到“升级”签约：一场被误读的变局

这场风暴的起点，要追溯到9月15日。

当天，华为鸿蒙智行和问界汽车同步宣布：问界在鸿蒙智行合作框架下探索新合作模式，产品定义、产品设计、品牌营销、渠道零售、服务体系由赛力斯主导，华为终端参与赋能。

消息一出，市场反应剧烈。赛力斯A股当日收跌5.09%，港股跌6.12%，跌破港股上市以来的最低点。“华为与赛力斯分手”的猜测迅速蔓延。

9月18日，赛力斯集团董事、副总裁康波首次公开回应，强调这不是“分手”，而是“合作模式升级”。问界仍是鸿蒙智行成员，华为也将持续赋能，“问界的‘含华量’不会降低”。

9月28日，余承东在鸿蒙智行发布会上亲自定调：“问界是鸿蒙智行合作的第一个品牌。随着品牌日益成熟，后续问界将以新的合作模式发展，由赛力斯主导，华为终端参与赋能。所有问界用户的既有权益和后续服务不受影响。”

9月28日，张兴海接受央视财经专访时明确表态：“双方没有分手，一直都在一起，今后也在一起。”他坦言，问界用户已突破120万，迈入品牌成长新阶段，“体系需要随着市场变化同步升级，资源要聚焦、分工要优化”。

直到9月30日的签约仪式，这场从“分手”到“升级”的叙事才正式闭环。

二、五年回望：从濒临退市到全球第四家盈利新能源车企

要理解这份新五年协议的分量，需要先看第一个五年发生了什么。

2019年初，当时还叫“小康股份”的赛力斯与华为签署全面合作协议。彼时的赛力斯正处在至暗时刻：微车业务持续下行，重金打造的赛力斯SF5全年只卖出732辆，全年净亏损17.3亿元，是上市后首度出现年度巨亏。

2021年3月，华为与小康股份签署合作备忘录；4月，双方官宣在技术、产品、渠道三方面深度融合，推出赛力斯华为智选SF5，这是华为门店开进的首款车型。同年12月，AITO问界品牌正式诞生。

此后的故事，是中国汽车工业史上最陡峭的增长曲线之一：

• 2024年，赛力斯首次实现全年盈利，净利润59.46亿元，成为继比亚迪、特斯拉、理想汽车之后全球第四家盈利的新能源车企。

• 2025年，赛力斯新能源车全年销量47.22万辆，问界全年交付超42万辆，营收1650.5亿元创历史新高，净利润59.6亿元实现连续两年盈利。问界M9全年交付超11万辆，连续两年稳居50万元级车型销冠；问界M8上市首年夺得40万元级销量第一，累计销量突破18万辆。

• 2026年1月13日，问界全系累计交付突破100万辆，从首款车型发布到百万辆只用了四年多时间。

在高端豪华车市场，问界成为自主品牌打破外资垄断的关键力量。Brand Finance《2026全球汽车品牌价值100强》显示，问界以34.48亿美元的品牌价值，成为全球豪华汽车品牌前十中唯一的中国品牌。

张兴海在回顾五年合作时说：“自始至终要由衷地感谢华为，在产供销研端到端全业务链条上，赛力斯跟华为一起搭建出完整的体系能力。五年的同行，双方携手实现了多个行业首创，攻克了许许多多不可能完成的挑战。”

三、“专属专营”：从共用展厅到独立渠道的物理分离

新五年合作的核心变化，落在“专属专营”这四个字上。

此前，鸿蒙智行的展厅里，问界和其他品牌的展位经常挤在一起。销售的精力、研发的资源、甚至展位的面积分配，都是动态博弈的结果。当问界的体量大到“占用所有资源都不够”的时候，这种共用机制就会引发内耗。

新协议改变了游戏规则。据赛力斯有关负责人介绍，从2027年1月1日起，华为专营店的汽车销售业务将正式分成两种：一种专卖问界，一种销售其他四界（智界、享界、尊界、尚界）。

这意味着问界将在渠道层面实现物理分离。赛力斯已布局超400家用户中心，覆盖200余座城市，这一渠道规模已经超越多数传统车企的全部网点。依托这套独立的渠道体系，问界将“沿着全球高端豪华品牌的成长路径，全面推进专属专营”。

在技术端，赛力斯通过持有引望公司10%股权锁定了华为技术的优先供给。引望公司成立于2024年1月，承接华为原智能汽车解决方案业务，华为持股80%，赛力斯和阿维塔分别持股10%。赛力斯为这10%股权支付了115亿元现金。作为股东方，问界将有华为最新、最好的技术、产品以及供应保障。

中信证券的研报指出，赛力斯全面接管产品定义、品牌营销、渠道及售后，依托引望股权绑定保障华为技术优先供给；华为则集中核心资源，以全流程智选模式深耕尊界、享界、智界、尚界四大合作品牌。

四、华为的算盘：从“独宠一子”到“五界并行”

如果只把这次签约理解为华为对赛力斯的“让步”，那就看错了方向。

新五年合作的另一半，是华为资源的战略再分配。余承东明确表示：“鸿蒙智行将分出更多的资源与精力进一步强化对尊界、享界、智界和尚界的投入。”

数据揭示了这一决策的紧迫性。2026年1-8月，鸿蒙智行五个品牌合计零售约33万辆，其中问界约20.8万辆，占比63%；尚界约5.0万辆、智界约3.9万辆、享界约2.4万辆、尊界约0.8万辆，四界合计约12.2万辆，只相当于问界的六成。

问界的体量已经大到华为无力同时兼顾其他品牌。当资源过度集中在问界身上时，智界、享界、尊界、尚界的成长就受到抑制。而随着问界品牌日趋成熟、赛力斯具备了独立运营的能力，华为选择把这个最成功的品牌“放出去”，腾出手来培育其他四个品牌。

这不是“放弃问界”，而是“腾笼换鸟”。华为用问界的渠道独立换取了赛力斯的长期绑定，同时为自己释放了资源去开辟新的战场。

五、赛力斯的账本：半年亏损17亿，为什么还要签五年？

这笔交易的另一面，是赛力斯必须承受的财务压力。

2026年上半年，赛力斯归母净利润转为亏损17.17亿元。这是一个令人意外的数字——2024年和2025年连续两年盈利，合计净利润超过119亿元。

亏损的原因藏在费用结构里。赛力斯上半年销售费用高达241.94亿元，400多家用户中心的租金、人力、维护是一笔沉重的开支；早期为抢占市场份额而进行的价格补贴和广告投放更是天文数字。

更关键的是，这些巨额渠道费用全部压在赛力斯自己的报表上。华为出技术、出品牌、出流量，但不直接承担重资产的渠道建设。问界的“成功”在财务报表上的结构是：收入大头归赛力斯，巨额销售费用也归赛力斯，利润空间则被成本和定价策略压缩到几乎为零。

这解释了为什么赛力斯愿意签下这份五年长约。短期看虽然巨亏，但长期赌的是随着产能爬坡和规模效应带来的摊薄红利，从而迎来那个尚未出现的盈利拐点。

对于华为来说，这笔账要轻得多。它通过引望的技术授权费和鸿蒙智行的品牌溢价获取收益，不承担具体的门店运营成本。按问界系列全年销量约42.6万辆计算，单车支付约5.24万元给引望。这种分工安排让华为整体的资本回报率看起来更健康，同时也让作为制造端的赛力斯承担了更高的“专用资产”沉没成本风险。

六、问界的“成人礼”：从依赖华为到独立行走

张兴海把这次合作模式调整定义为问界的“成人礼”。

“问界用户已突破120万，迈入品牌成长新阶段，体系需要随着市场变化同步升级，资源要聚焦、分工要优化。”他在采访中说。

从产品端看，问界已经具备了独立行走的能力。问界M5、M6、M7、M8、M9等车型已覆盖不同价格带。2026年上半年，问界M7以68000台的累计销量位居榜首，占比高达42%；M6以33661台位列第二，M8以31390台排第三。全新一代问界M9自6月16日开启规模交付后，上市一个月大定突破42000台。

在巩固SUV市场优势的基础上，张兴海透露问界将“择机进入轿车、MPV等市场，并坚持做高端出海”。

但独立行走也意味着独立面对竞争。2026年上半年，问界累计销量16.08万辆，同比增长10.2%，但年度50万辆的销售目标仅完成32%。在高端新能源赛道上，理想、蔚来、小米、极氪等品牌正在加速布局，问界需要证明自己在失去华为“贴身护航”之后，依然能打。

七、一条“不分手”的路：中国式产业合作的新样本

华为与赛力斯的五年，走通了一条前所未有的路。

2019年双方签署全面合作协议时，“车企+ICT企业”联合造车还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五年后，问界累计交付突破100万辆，赛力斯从一家濒临退市的传统车企变成全球第四家盈利的新能源车企，问界成为全球豪华汽车品牌前十中唯一的中国品牌。

这条路的独特之处在于：华为“不造车”，但它深度介入了产品定义、设计、营销、渠道的每一个环节；赛力斯“主导制造”，但它通过与引望的股权绑定，锁定了华为技术的优先供给。

新的五年协议，是对这套模式的制度化升级。从“临时协调”到“专属团队”，从“共用展厅”到“专属专营”，从“华为全流程主导”到“赛力斯主导、华为赋能”——双方的合作从一种依赖个人推动的“项目制”，变成了一种有组织保障的“制度制”。

余承东在合肥巡店时被问及问界合作模式调整，他的回答只有一句话：“赛力斯近年来跟华为合作后，能力有了长足的进步。现在他们想自己主导，我们支持他们。”

“我们支持他们”——这五个字，是华为对第一个五年合作成果的最高评价，也是对新五年合作最体面的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