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日。 国庆长假第二天，第十届平遥国际电影展的一场大师对话，让一部五年前上映的电影重新回到了公众视野的中心。

9月30日，平遥国际电影展“她的日与夜”大师对话现场，台上坐着三个人：导演许鞍华，编剧王安忆，学者戴锦华。话题本该围绕创作展开，79岁的许鞍华却主动把话头拐到了自己身上。

她检讨了《第一炉香》。

这部2020年上映的电影，豆瓣评分5分，票房6421万。五年过去了，它依然是中国文艺片领域最被反复提及的“滑铁卢”之一。而这一次，许鞍华选择在公开场合，逐条拆解它为什么失败。

戴锦华在现场说了一句话，后来被无数媒体引用：“我这辈子接触过很多导演，从来没见过谁检讨自己的影片。让导演说一句‘我错了’，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的事。”

然后许鞍华做了。

一、她检讨了什么？

许鞍华的复盘，没有停留在“电影没拍好”这种笼统的自我批评上。她把问题拆成了几个具体的层面，每一层都指向了创作过程中的实际判断失误。

第一，台词。 许鞍华说，她和编剧王安忆都太敬佩张爱玲了，原著里那些经典句子，一句都舍不得删。结果就是“变得很冗长，而且那两个演员台词功底不好。两个人那么长的（台词），我老实就要得罪人。有几段非常冗长的东西，节奏不好”。她把责任分给了两个人：自己和编剧的“不舍得删”，加上演员的“驾驭不了”。这是一个联合检讨。

第二，马思纯的状态。 这是整场复盘中最尖锐、也最引发争议的部分。许鞍华回忆，演员提前三天到片场准备时，她没有认出马思纯。“因为她整个肿了，我吓一跳，我问你怎么了，（因为）她去戛纳，有36小时不能睡觉”。她原本期待拍摄期间体态能恢复，但始终没有好转，“造型师就不停地叹气，不停地把她（的）裙子放（宽），因为她是很胖，而且很肿”。

然后她说了一句分量最重的话：“我那个时候有点疯狂，我应该把戏停下来，因为她的状态完全不对，可是我感觉我自己的状态也不是很对，最后变成一个局面，我觉得她里里外外都不符合角色的要求，而且她是主演，这个真的是一个问题。作为导演，我应该负责。”

第三，彭于晏的肌肉。 许鞍华明确表示彭于晏“演得很好”，但她同时承认，观众的感觉是对的——“他不应该有那么多肌肉，因为40年代没人健身”。这是一个微妙的判断：演员的表演没有问题，但演员的身体与角色的时代感之间存在错位。这种错位不是演技可以弥补的，它是一个选角层面的根本性失误。

二、“坦诚”还是“甩锅”？一场没有标准答案的舆论分化

许鞍华的检讨被传播之后，舆论迅速分裂成了两个阵营。

一方认为这是罕见的坦诚。 在电影行业里，导演面对差评的常见反应是辩护、解释、或者把责任推给“观众不理解”。戴锦华的感慨——“一般只听得到导演为自己的影片辩护”——恰恰说明了许鞍华这次检讨的稀缺性。一个已经获得威尼斯国际电影节终身成就奖的导演，在79岁的年纪，愿意当众承认“我错了”，这本身就需要勇气。

另一方则认为这是变相的“甩锅”。 豆瓣上有用户直言：“作为导演你是作品失败的第一责任人吧，当初不拒绝现在来甩锅”。更尖锐的批评指向了许鞍华描述马思纯身体状态的方式——反复使用“肿了”“很胖”“认不出来”等词汇，客观上再次把马思纯的身体推入了公共讨论的中心。

澎湃新闻的一篇分析指出了问题所在：“许鞍华强调自己说的是状态不对、活力不足，而非单纯讨论胖瘦；但在传播过程中，‘肿了’‘很胖’等词更容易被截取，而演员活力不足、导演未及时叫停等创作层面的反思反而被弱化。”

三、五年前的争议：马思纯的身体，从来不只是身体

要理解为什么许鞍华的一句“她里里外外都不符合角色要求”会引发如此强烈的反应，需要回到五年前。

2020年《第一炉香》上映时，马思纯的外形就是争议的焦点。原著里的葛薇龙是“纤细脆弱”的，而银幕上的马思纯被观众形容为“壮”“胖”。针对她的恶评和表情包铺天盖地。

但公众当时并不完全了解的是，马思纯正处在抑郁症的深水区，因为服药导致激素变化，体重在一个月内暴涨了30斤。

许鞍华在五年前曾公开为马思纯辩护，否认她是“关系户”，并说：“我觉得对马思纯是特别不公平的，她受到了很大的压力，但她还是尽力把这个戏演好，我很佩服她。”

五年后，当她重新提起这件事时，公众的记忆已经被这些年关于马思纯健康状况的信息重新塑造了。一个导演在复盘选角失误时，描述演员的身体状态——“肿了”“很胖”——无论其本意如何，在传播中都很容易被解读为对一位已知患有抑郁症的女演员的二次审视。

澎湃新闻的观察抓住了这个问题的核心：“彭于晏的肌肉被认为不符合时代感，马思纯的浮肿和疲惫则被认为不符合葛薇龙需要的‘精神、青春、有活力’。但两者进入公共舆论后的讨论方式并不相同，前者更多被放在角色适配和时代感的创作层面讨论，后者则长期与女演员外形评价绑定。”

四、许鞍华真正在检讨什么？

如果剥离掉舆论对“身体描述”的敏感反应，许鞍华这次检讨中真正有分量的部分，其实藏在她对自己状态的描述里。

“我感觉我自己的状态也不是很对。”

这句话是整场复盘中最低调、也最重要的一句。许鞍华没有把失败归结为“马思纯状态不好”这一个变量。她同时承认，自己在拍摄期间的状态也不对。一个导演在片场状态不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判断力下降，意味着决策犹豫，意味着该叫停的时候没有叫停，该调整的时候没有调整。

“我那个时候应该停下来。” 这是许鞍华检讨的核心。她承认自己看到了问题，但没有采取行动。她寄希望于马思纯能“边演边恢复”，但这个希望没有实现。

一个导演在片场最大的权力，就是叫停的权力。许鞍华承认，她放弃使用了这个权力。这才是她真正在检讨的东西——不是“马思纯胖了”，而是“我看到了，但我没有动”。

五、为什么这次检讨值得被记住？

许鞍华的《第一炉香》是一次失败的改编。这一点，五年来的豆瓣评分和票房已经给出了足够清晰的判断。它不需要被“翻案”。

但许鞍华在平遥做的这件事，和电影本身的质量无关。它关乎的是创作者如何面对失败。

在电影行业里，失败是常态。大多数电影不会成功。但创作者面对失败的方式，往往比失败本身更能定义一个人的职业品格。有人选择沉默，有人选择辩护，有人选择把责任推给市场、观众、审查、演员。很少有人选择公开地、具体地、逐条地拆解自己的失误。

许鞍华做了这件事。她拆解得未必完美——她对马思纯身体状态的描述方式确实引发了争议，也确实把一个五年前已经被舆论伤害过的人重新推到了台前。但她的检讨中有一个方向是清晰的：她没有把责任推给任何人。她说“我应该负责”，她说“我应该停下来”，她说“我自己的状态也不对”。

写在最后

《第一炉香》的豆瓣评分是5分。它不会因为许鞍华的这次检讨而上升。

但五年后重新审视这件事，它的意义已经超越了电影本身。它变成了一个关于创作者如何与自己的失败共处的案例。一个79岁的导演，在获颁“卧虎藏龙东西方交流贡献荣誉”的场合，选择用大师对话的时间来解剖自己最著名的一次失败。

戴锦华说，从来没见过导演检讨自己的影片。许鞍华做了。无论这次检讨在传播中被如何解读，无论“坦诚”与“甩锅”的争论会持续多久，有一个事实是无法否认的：

一个导演，在公开场合，说了“我错了”。

这五个字，比一部电影的票房和评分，更难说出口。